第一章 失約（二）

都市裏辛苦工作的人們總是會忘掉節日生日等等各種紀念日，在他們的日歷裏只有放假日和上班日。對于那些需要額外加班或是工作時間不固定的職業，放假日和上班日也沒了區別。

燈火通明的大樓裏人來人往，某視頻網站的巨大logo下坐着忍不住偷打哈欠的前臺，演播廳裏一片安靜，臺上坐着端莊美好的主持人和嘉賓，臺下是各司其職的工作人員，人人帶着黑眼圈捂着帽子和口罩，形成了兩種完全不同的氣場。

田小甜輕手輕腳推門進演播廳，正聽到旁邊兩個助理妹子在悄聲嘀咕：“真的，我要是他，乾嘛非得娶XXX啊？娛樂圈好看的女的那麽多！”田小甜回頭想看一眼是哪個助理，但演播廳的門沉重卻迅速地關得嚴絲合縫，她自嘲地搖了搖頭，腳步沒停轉身又被攝像老師叫走了。

臺上坐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不當紅男藝人和他妻子，長年秀恩愛人設不倒，又因為不紅沒辦法擠進人氣明星紮堆贊助闊綽的真人秀綜藝，只能靠收視慘淡的情感訪談類節目增加出鏡率，倒是依舊男帥女美，也有穩定的粉絲擁趸，除了節目內容本身乏善可陳之外沒什麽毛病。但節目內容原本就是田小甜他們制作團隊最憂心的問題，誰還看過氣嘉賓的情感訪談呢？高層很早就提點過他們了，點擊率再上不去就會被砍掉，別說下一季了，下一期都不一定有了。

臺上主持人正好聊到男嘉賓以後是否會要小孩，他含情脈脈地看着他妻子說，“我們不想要小孩。在我心裏，沒有任何感情能比得過我對我妻子的愛，就算是孩子也不能。”妻子眼含淚花地看着他微笑點頭。

圈裏人都知道他倆想要孩子想瘋了，做試管做了四五年，針也挨了能有幾百次了，就是要不來一個孩子。

“田姐，這一帕快結束了，但是時長有點超，你看ending那個VCR……”助理羅洛湊到她身邊小聲問。

“那就不放了。”田小甜說。

“但是藝人那邊之前一直堅持要放的……”


“你就說上一個環節超時太久，不放了。”田小甜把話甩給他，轉身往演播廳外走。每次一場節目錄完，她都像蛻了一層皮一樣精疲力盡。改過無數稿的臺本，時間怎麽都安排不好的通告，哪個休息室空調不夠暖，哪個藝人只能拍右半邊臉，哪個時間送餐的外賣小哥進不來門，大大小小的事情随着她收工的一瞬間在腦內炸成漫天的煙花，然後噼裏啪啦冒着火星燃燒殆盡，終于逐漸歸于平靜。

“田姐，你這幾天心情不好？”收工後，羅洛一邊用飛快的手速收拾包跟她同步出門，一邊趕着問了她一句。

田小甜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兩個人等電梯，等了兩次都沒上去，電梯裏都是急着下班的面帶倦容的人。

“哦對了，田姐，上周新來的那個叫李青的實習生辭職了。”

“辭職了？她連一期完整的節目都沒跟完就辭職了？”田小甜有點驚訝。

“嗯，說咱們工作強度太大，剛來上班就天天開選題會到很晚，第二天還讓她改提案，她就不來了，打個電話就辭職了。”

“……行吧。”田小甜進了電梯，按了地下一層，“我捎你？”

“謝謝姐！”羅洛立刻笑容滿面，也不枉他緊趕慢趕非要跟她同時下班了。他在通州和三個人合租，每天只要田小甜方便，都會繞一點遠捎他一段路，讓他能少倒一次地鐵。

那個辭了職的北京小姑娘，剛大學畢業半年，開輛奧迪背着限量款鉑金包來上班，據說她之前每一家公司都沒有呆滿一個月的，果不其然，一個星期人家就跑了。

田小甜出了電梯，默默地坐進自己開了四年的标致，嘆了口氣。

“明天是元旦……休息，星期二上班……咱們星期三開選題會對吧？”羅洛低頭看着手機裏的日程表。

“對。”田小甜下意識地回答，突然一愣神，“星期三我可能要晚一點才來，你到時跟他們說一聲。”

“哦。”羅洛答應着，“你有事呀？”

“嗯。”田小甜答應着，“我星期三要去民政局離個婚。”

羅洛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。

田小甜發動了車子，看他那慫樣忍不住笑了一下：“年輕人不要把離婚想得那麽複雜。像我，名下沒房，沒孩子，也沒寵物，離起婚來可方便了。”

“是是是。”羅洛只得一疊聲地表示贊同。

慶幸自己沒房沒孩子沒寵物倒不假，但離婚真的這麽方便才怪。

田小甜的家在北四環裏面一個老小區，六樓頂層，聲控燈反應遲鈍，田小甜通常走到三樓就開始用力跺腳，往往她還沒進家門，護工陳姐就聽到了她的腳步，早早地把門打開，說她走路像打仗一樣。

進了門，田小甜三下五除二脫下鞋和大衣，一邊沖進洗手間洗手消毒一邊問陳姐：“今天還好？飯喂了嗎？擦身了嗎？”

“下午擦了身。飯還沒吃，剛打好了在桌上，我正打算去加熱呢。”

“不用了，一會我自己來。陳姐你快回去吧，實在對不起，我這又加班晚了，讓你多留了三個多小時。明天放假，你不用來，後天還是照常。”

護工離開之後，田小甜才歇了一口氣，來到廚房，把破壁機裏的米糊倒進碗裏，放入微波爐加熱，然後随手把水壺塞到水龍頭底下接水。等待微波爐和水壺的時候，她在腦子裏走了一遍下一期節目的流程，捋出了幾個還沒确定的細節，一會還得給羅洛發微信讓他開會記着提出來。

然後她端着米糊和溫開水走進虛掩着門的卧室，随手擰亮了燈。

卧室裏那張醫用護理床是新換的，因為原來那張是臨時救急用的舊護理床，用了半年就壞了。田小甜走近床頭，伸手搖高了床。

“媽，我下班啦。今天又加班晚，對不起哦。”她一邊說着，一邊熟練地用消毒棉簽清潔病人鼻腔，然後開始鼻飼喂食。一點點地喂完了，用治療巾清理了口鼻，又用鑷子和棉球清理了牙齒，然後才轉身到洗手間去洗了手，收拾了東西，給自己泡了碗面。

田小甜端着面碗在床邊坐下，一邊吃，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話。

“……等這陣子過去我就不這麽忙了，節目的糟心事太多，每天都拖很晚才回來。還好陳姐答應每天多留一陣子，不會留你自己在家。”

“……這個節目也不知道做不做得下去。聽老板的意思可能沒戲，我還不知道怎麽跟手底下的小孩們說呢。……”

“明天元旦放假，我哪都不去，在家裏陪你。”

“……媽，我決定離婚了。協議我都拟好了。”

“是我提的，不是他提的。真不是。”

田小甜吸溜吸溜吃面的節奏絲毫沒亂，語調也很平靜，雖然她知道病床上那個人也不會回答她，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了滿臉。

“媽，我跟你說了，你以後別怪他。他沒想離，我逼他的。”

田小甜看了看表，把病床搖低，又把燈調暗，然後端着空碗走出卧室，随手扔在洗碗池裏。她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，蜷在沙發上。

口袋裏的手機震起來，她拿出來，盯着來電顯示上的“老公”兩個字許久，電話還是锲而不舍地響，她只好接起。

“忙完了？”那邊問。

“嗯。”她答。

“明天休息？“那邊又問。

“嗯。”她答。

那邊沉默了好一會。

“協議我拟好了，這兩天就快遞給你。”她說。

“你別忙了，我不會簽的。”那邊很快回答，“下周也別去民政局了，我不去，你去也白去。”

“你……”

“我不跟你離婚，田小甜。”那邊說完就挂了電話。

田小甜拿着手機愣了很久，點開日程app，又盯着下周的行程提醒“周三上午10：00民政局”看了一會，正要點删除，突然出來一條微信信息，她手一滑，直接就點開了。

是一個很久都沒有人說話的群，她所有工作群和會診群以外的群都設置免打擾了，但這個沒有。

“今天是2017年12月31日。”

田小甜擡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，離今天過去只剩下二十分鐘了。





謝謝大家這段時間以來對《賢媛》的關注，會盡快更新至完結。

我的新作《同謀》正在參加長篇拉力賽，也希望大家多多支持，感謝~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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